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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直通990的成功秘诀是啥?

2019/11/19 22:06:14

【风云】直通990的成功秘诀是啥?

我们一共做了十期社区大讨论,每期的现场都非常激烈。有一场大讨论,吵到没有办法,现场停了三次。但是这个冲突不是设计的,因为现场是什么情况,播出基本就是什么状况。这是真实的场景。

 

每一场大讨论有两百个人在现场,这两百个人一定是事件当事方的相关人。比如说旧区改造,这里面涉及到几百户人家,大概几千人。如果问有没有什么挑选标准?我们没有任何的标准,希望正方反方都来。每次讨论有不同的场景,有的是在剧场的临时舞台上,还有在会场里面,还有在教室里面,原则上所有到场的市民跟主持人之间的距离是在2米到2米以内,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可以随时站起来说话,而不是上面有一个舞台,距离很远的样子。

 

另外,我们做了一个角色的安排,就是在每个区域讨论的时候,安排了三个主持人坐在观众里面。因此,他在观众里面表达的时候,感觉更多的是观众的意见,所以现场非常火爆。比如说,卖带鱼、青菜、豆腐的小摊贩坐一边,他们的正对面就坐着街道城管大队的大队长。那个大队长说这个我已经罚了他几次了,卖带鱼的说我很老实的,我在马路上摆过摊。现场的群众居然会哄那个城管,说这个城管天天不管事,导致我们的现场一片混乱等等。

 

选题来源于真实

 

十场大讨论的选题,我们做了精心的安排和准备,主旨就是希望能够呈现真实的社会矛盾。事实上我们在前期搜集选题和判断的时候,曾经做过关键词梳理,交给地方政府,然后在反馈的选题当中挑选。原则上第一它是真实的矛盾,第二它必须是当地政府困惑的、无法解决的矛盾。

 

比如说老城区改造如何实现共议共管共治。这个区域原来乱得一塌糊涂,乱停车,包括卖菜的一片混乱,最后当地政府决定拿出几百万给小区造围墙,给它圈起来,然后确定好居民小区生活需要的各自的点在哪里,这原本是非常好的好事。但是随即矛盾来了:健身点安在谁家楼下比较好,垃圾房造在谁家门口比较好,停车点修在谁家的门口比较好?在现场我们看到坚决反对在楼下建健身点的叔叔,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同意建健身房,离你家很近,你可以出来健身。他说不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活动声音太大了,没办法睡觉。我们现场问健身的那几个阿姨为什么要叫,她说跳舞的都是老阿姨老爷叔,耳朵不行了,一定要叫的。这种交流是从来没有过的。

 

关于广场舞究竟怎么管的话题,也很有代表性。

 

比如闵行区政府对一百个广场进行了修建,平整了地面,加了灯光,考虑到广场舞声音太响的问题,统一安装了限制分贝的音响。这个看起来特别好。闵行区广电局有一个专门的广场管理办公室,平时没有什么事情做,自从闵行区一百个广场改造以后,这个办公室就每天接待无数的投诉。投诉什么呢?就是原来跳广场舞扰民的时候老百姓还可以提提抗议,现在政府挂了个牌子,说变成什么什么广场,广场舞变得合法了,广场环境一团糟。
 

我们在开始讨论之前,没有预设任何答案或者导向。讨论十分钟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广场是谁的?这是一个非常纠结的、可能还没有关注到的问题。老百姓认为广场是政府的,但是实际上广场是市民的。政府是一个服务的行为,道路不好,政府当然要修,灯光不好当然要点亮,他服务行为完成了。但老百姓、包括政府都认为我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它管理得更好。其实不是的,我们讨论当中,有很多跳广场舞的人也很委屈,“我们都跳得很好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其实我们发现政府漏了一件事,在这么长的讨论当中,大家都会意识到应该通过广场舞的协会组织来完成这样的管理。

 

还有小车流动摊贩也是一样的,马路边到处是卖菜的,导致整个街道环境非常的差,城管天天赶来赶去赶不走。结果政府搞了一块空地,号召小摊小贩在这里面卖菜吧,但小摊贩又不进去了。一个月50块钱管理费他不进去,在外面冒着被城管抓一次罚50块钱的风险,东奔西跑。我们问他们为什么不进去,他说进去没有问题,但是进去之后我的青菜卖不掉。为什么卖不掉?因为当地的老百姓习惯在家门口买菜,为什么还要跑到菜场买呢。但同时抱怨最大的也是老百姓,认为这些小摊贩把家门口弄得乱七八糟。有一个老百姓站出来说,我就知道一件事,怎么管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政府不会管,你管不了,那就换人吧。

 

我们平时经常说社会缺乏法律意识,丧失契约精神。但我们在十场讨论之后发现,这个社会的法律意识正在快速增强。这场讨论的对象是一个八千人的小区,每年大概出十多万的费用开一辆小区班车,但这个小区班车到现在为止乘坐的不到80人。后来他们开会打算取消小区班车,后来造成业主到物业那里抗议,到现在还是解决不了。我们去讨论的时候,一个很文静的女士站立起来说了一句话“在我当年购房的时候你的广告里面写着有小区班车,请问你需不需要履行你的法律承诺,我们签的是合同。”换句话说在今天的法制社会,哪怕只有一个人乘,这个小区班车也得开,他不能说因为怎么怎么样就否定一个人的合法权益。

 

那么,当大部分人公共利益和个体的合法权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怎么办?这是我们在讨论中发现特别有意思的、有共性的问题。停车也是这样,小区里面停车停不下,要占用更多的步行道,但这样的话这个小区的老人晚上出来散步怎么办呢?这些问题真实的发生在我们身边,真实的发生在每个小区,全部在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怎么办?

 

建立议事平台和规则

 

我们在讨论过程中发现,市民虽然确实会关注娱乐、关注新闻、关注真人秀,但是他真的更关注身边这些具体问题到底该怎么处理。

 

而且我们发现,我们身边缺乏两个东西:一个是议事的平台,还有一个叫议事的规则。美国有一个罗伯特议事规则,山东有一个萝卜青菜规则,上海五里桥有一个周周会,但是今天这个城市,两千四百万人口的城市,目前为止没有一个说我们公认的在什么样的平台形成一个议事的状态。

 

这个大讨论很重要的一点是,它告诉每一个个体,告诉每一个管理者,去真实地判断社会,去了解基层社会治理的难点。我们现场有一个叔叔,对于提出的所有解决方案,永远是一句话,“不可能的”。我把他拎出来,说你不要再说,你告诉我什么东西是可能的?他回我一句话:政府到哪里去了?

 

我自己录了十期节目,回去再听这些节目,在某个瞬间产生深深的悲哀,就是在中国这么一个特大城市,以前所谈的公民教育、公民理念、公民素养,恐怕都是在一个很浅很浅的层次。所以,这些节目播出以后,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甚至有人向我们投诉,说败坏了他们的小区形象等等,因为录制过程当中,他们的激动、愤慨导致出格的行为,全都不知不觉记录下来了。

 

我们也收到了一些委办局领导的短信,说非常感谢。我们呈现的是他没有管好的东西,你管得这么乱七八糟的,还要感谢我们,为什么?因为只要你听了这个节目,你就能意识到我们面对的这个城市管理,真的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简单。自上而下,原来上面的人永远在想一件事,我政策给你制定得那么完善,我权力给你下放得那么彻底,你为什么还没有管好?下面执行的说给你们这么大的权力,给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钱,你们制定的这些政策为什么这么烂?老百姓想你们政府,这么一个先进的城市,这么多高素质的官员,为什么你解决不了这么一个问题。当然上面还在考虑,为什么我们上海就搞不好这个居民议事机制……

 

十场大讨论之后,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尽管我们十期播出都没有形成答案,但是每个听到的,至少他给我发来短信或者打来电话,他一定是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

 

一定要有产品意识

 

我一直对我的团队说,今天我们做节目要有一定的产品意识,所谓产品意识就是得定义好我们到底想做什么?做出来能不能和初衷一样?在整个社区大讨论当中,我们有很多考虑,比说如何把握时代的脉动。

 

我们在《直通990》节目中每天接听众的电话有几十个,每天会生成三个案例,到目前为止《直通990》已经有四年播出,一年365天,大家可以想象我们手里有多少案例。我们以文字形式存档的案例数达600万字,通过这些案例,我们讨论在上海城市建设当中、管理治理当中可能出现的缝隙和漏洞。正是这种积累让我们发现这个城市可能存在的问题。

 

换句话说,媒体可以呈现什么,我觉得我们媒体可能是一个桥梁,可能是一种平台。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能把社会的真实面呈现给这个社会,呈现给这个城市的管理者,这是一个真正的真人秀,可以把握时代脉动的真人秀。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问题,但我有责任帮你呈现问题。

 

另外一个是环节的设置,从一个产品的角度来讲,我觉得我们意识形态产品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随意性或者随机性。我们在讨论一个点子的时候,说这个点子非常的棒,我们就讨论一个点子,然后开始制作,制作过程当中我们不断地有激情碰撞,说可以加上这个元素,可以这么做那么做。就是说我们定好出发点,等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当初的设想。一开始我们定义“社区大讨论”这个产品的时候,遇到了非常大的阻力,当我们把这些选题摊给这个街道的主任、那个镇的镇长的时候,有一个领导跟我讲,“你让我弄两百个人,还弄当事人,就这个我们到现在解决不了的事,你拉到现场,讨论完了你跑掉了,我们跑不掉怎么办?”这是非常真实的担心。我当时跟他讲了一句话,我说,你放心,我肯定搞得定。

 

有街道问,你们讨论讨论我们做得好的地方行吗?不一定要到这个地方来讲我的坏。还好我们坚持住了,我们要求必须在无解的状态下去呈现一种讨论状态。我在现场真实讨论的时候也有人在指责,说你们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东西,说了半天不知道说的什么,然后有人起身就走了。我们有压力,压力非常大。当我们第一季的五期播出之后,我们收到街道镇的感谢信还有电话,随即也收到了邀请,去到那边讨论更为尖锐的问题。大家意识到,我们真的是一个平台。

 

媒体有非常好的优势。我邀请的主持人当中有一位叫海波,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因为讨论的问题矛盾很尖锐,台下的参与者坐在那边很不开心,但当他们看到我们俩在台上出现的时候,他们就迅速地掏出手机在那边拍照。那个感觉是看猴戏,现场的气氛就会缓和很多。我发现媒体在呈现社会矛盾的时候,尝试去解决矛盾的时候,我们受到的否定或质疑其实没有那么大。因为第一你是第三方,也不是当事人,第二他未必期望你能解决问题,但他期望你来面对问题。这个给我们非常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