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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的背后④ | 有乡音的传承,才能安放乡愁

2019/10/10 1:17:38

乡愁的背后④ | 有乡音的传承,才能安放乡愁

“记得住乡愁”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而“乡音”无疑是情感的具体表征之一。新型城镇化既要融入现代元素,又要保护和弘扬传统优秀文化,延续历史文脉。这一点反映到语言上,就是既要有乡音的保留,同时又能容纳语言的多元性。对此,解放日报·上海观察记者与著名语言学专家、吴语研究专家、上海大学教授钱乃荣有一场对话:

 

记:“乡音”对城镇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钱:各地风俗文化与各地 “乡音”有密切关系。江南人发音很嗲,生活追求雅致乐惠,与江南山清水秀有关。山区人讲话高声豪放,“秦腔”就与这种风格吻合。京剧里的“二黄”原本来自徽调,所以二黄的唱腔,与吴语相近,比较平和抒情。当年袁雪芬改革越剧,为什么要改呢?一个原因是表现抗战题材时,越剧里的杭州话太软,想产生铮铮铁骨的感觉,便把上海话声调拉进了越剧里,由此产生新调,扩展了越剧的题材范围。白毛女的唱腔来自河北方言《小白菜》、刘三姐的韵味出自壮族……这是中华文化的多元。

而城市恰恰是语言多元的地方,让这些习俗彼此交汇、竞争,就会创新和再升级。比如上海有沪剧、黄梅戏、淮剧、评弹。淮剧虽然是苏北人创造,但却是在上海发祥成熟起来,再带回苏北去。上海的滑稽戏,有时说山东话、有时说宁波话,在上海的各地移民都来观看。当各地的移民,都能在上海看到家乡的戏曲、听到家乡的乡音,他们在上海便会感到安心、感到亲切。各地乡音在城市里聚焦,还会产生戏剧效果。比如一台上海话的话剧里,突然插入宁波方言,观众会不自觉地笑起来,这表明,语言的碰撞,能起化学反应。

 

记:就个体而言,学到、听到各种不同的“乡音”,对人的思维会造成影响吗?

钱:国际上的研究表明,一个人会的语种越多,他的思维能力越强。比如,一个人的脑子里,西班牙语有多大一块、英语有多大一块,大小边缘不一样,会自动更换。越是交叉语种多,这个人的思维能力就越强大。

因为在世界万物中,语言与人类的思维联系最为密切。国外研究成果证明,一种语言,会构成一个地域人的思维独特性,甚至设计制造出来的产品,也因语言的不同而有差异,更何况在习俗上的差异了。当一个人学会多种语言,就自然学会了以不同的思维角度来思考,他的思维能力当然比单一语言的人好。对孩子来说,几种语言同时学同时讲,并无困难,学得越早,孩子越聪明。

英国原来方言很多,伦敦英语大量吸收保留方言和外来语,如苏格兰也有它的文学,澳大利亚、加拿大现在也可看做伦敦英语的方言。当各地都在用英语造词,英语的词汇越来越多,其可用词汇近代就达到40万时,法语和德语可用词汇才20万。这就意味着,一种语言越是开放,越是有生命力。而新词大多是年轻人、少数人创造出来再传开来的。不断有新词冒出来,是一件好事。

 

记:那么,一座城市能听到各种各样的“乡音”,也就意味着思维、文化的交流,更容易碰撞出火花,诞生更新、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钱:是的。归根结底,语言从来不是纸面上的死物,依赖的是大多数人的约定俗成。大多数人在用,它就是活的。大多数人不用,怎么教、怎么学,它也活不过来。比如上世纪40年代老上海话中的“尖团音”,到我们这代70多岁的人已经不说,就活不过来了。从语言学来看,尖团音就不能作为新上海话的标准。语言就像生物体,不能起死回生。

许多人喜欢跑到香格里拉、丽江,就是为了体验当地特有的民俗民风。 二十一世纪,个性化的习俗、文化,是地方文明的标志之一。那么乡音同样也在其中。

即使是城镇,而非特大城市,它的发展也意味着有各地移民,意味着多元化,而非单一。城、镇是语言的集散地。当一个地方,能够同时活跃着方言、普通话、英语等,那么我相信它的活力已经在迸发中,它的发展腾飞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本文原载于2014年1月20日解放日报解放周一刊第4版。题图来源:东方IC  编辑邮箱:jfshquxi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