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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歼20自豪,也想起了永远的歼6

2019/9/17 15:29:37

为歼20自豪,也想起了永远的歼6

新兵连名字被划到机械专业

 

歼6战斗机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停产,先后被歼7、歼8、歼10、歼20等第三代、第四代战斗机替代。歼6 是我国装备数量最多、服役时间最长、实战中击落敌机最多的国产喷气式超音速战斗机,从1964年至1968年,歼6飞机击落20多架各种类型的敌机,而自己没有一架被击落,可谓是功勋卓著。

 

1976年3月4日清晨,我早早起来,穿上没有红领章的绿色军装,戴上还没有佩戴红五星的军帽,在父母和同学的陪伴下,兴奋地来到长宁区工人文化馆报到。在红旗飘展、歌声嘹亮中挤上了大巴,随着长宁区123位新兵蛋子来到老北站坐上了闷罐子车,依次席地而坐。车厢里点着几只蜡烛,人影摇曳。大家在如豆的微光下天南地北的聊天。列车开开停停,第二天下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一个破旧的车站,这时才知道是徐州火车站。排队有序下车后,我们又上了解放牌卡车来到了大郭庄机场,开始了新鲜而又艰苦的军旅生涯。

 

开始在教导队学习培训半年。第一个月是队列训练,每天翻来覆去的立正、稍息、正步走,枯燥乏味,腰酸腿疼。因为是技术兵,一个月的队列训练结束后,便开始学习业务。飞机分为机械、军械、电器和无线电等专业。机械是主流系统,最为重要,最为油腻,也最为辛苦。

 

我被分配在机械专业,开始学习《空气动力学》《飞机原理》《发动机原理》等高深的专业知识。那时有一股子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劲头,学习非常刻苦认真。上海兵比其他城市和农村兵文化基础好,脑子亦反应快,所以教员比较欣赏上海兵。但是上海兵也有其不足,就是自我感觉良好,有些瞧不起乡下兵,在上海兵眼里好像外地人都是乡下人。还有就是艰苦朴素不够,几乎每个上海兵都带了香皂和雪花膏,有的用香皂洗衣服被带兵的撞见,批评为太浪费。还有更绝的,蹲坑嫌厕所太臭,竟然拿着雪花膏闻香去臭,结果成了军营里上海兵的笑柄。

 

视觉中国

 

还有许多上海兵带了手表和的确良衬衣,带队的夏班长见我夏天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衣,瞪着眼睛惊讶地说:“小李啊,你要是穿了这件白色小褂下连队,你的入党就完了。”那时,争取入党是每个当兵的最高理想,一听此话,吓得我赶紧脱下衬衣,雪藏在印有外滩海关大楼的旅行袋里。入党之前的几年里,未敢穿过心爱的小白褂。还有那块上海牌手表,更是不敢示人,只能放在口袋里当怀表使用。如今,时代变了,那时感到部队发的棉布衬衣很土,现在反而成了时尚。

 

在新兵连的日子里,尚未适应突然离家的生活,最盼望的事就是收到来信。于是,空闲下来便给亲朋好友写信,一写就是好几封,所以在新兵连我三天两头有来信,有时一天好几封。每天上午10时许,去营房的大门口看有无来信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如果见到自己的信便会喜不自禁,倘若没有来信则有种难言的失落感。

 

 

飞机上干活犹如大姑娘绣花

 

半年培训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我被分配在36团4中队机械分队第二机组,专门负责检查修理歼6飞机。机械师老燕,其实不老,但北方人看上去显老,他一脸的沧桑,眼睛小得像一条缝。他喜欢上海兵,便分配我负责检修最复杂的发动机。检修飞机是个技术活,就像修汽车一般,其实比修汽车复杂多了,也辛苦多了。首先是技术要求高,发动机看上去浑身布满了各种粗细不同的道管和盘根错节的导线,仅机械部分就有九大系统,每个系统都很复杂。首先必须熟悉每个系统,干起活来还得千万小心,犹如大姑娘绣花,心细如发。尤其是检修飞机各种零件所用的钳子、扳手和专用工具等,千万不能掉在飞机里,甚至连丁点儿保险丝也不能掉下,否则飞机上天机械卡住某个零件就会摔飞机,所以每次干活带出去几件工具都必须数清楚,收工后必须清点工具是否一致,是故必须找到工具才能回家。

 

为了寻找失踪的工具,全体机组人员经常不能按时下班,四处寻觅,影响吃饭和休息。有次,山东兵王大个掉了一把扳手,机组人员找遍了飞机和机库各个角落就是没有。到了深夜,机械师无奈地说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找。王大个披上黑皮(黑色工作服,外套是粗布,内里是羊皮),一摸口袋,扳手竟然在口袋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家一听找到了,先是惊喜,长长地松了口气,继而对他大加责训。

 

因为飞机舱里的各种零件和密布的管道,双手在机舱里的发动机上干活手脚施展不开,特别别扭,一不小心手指和手背就会被锋利的保险丝划破,顿时渗血出来,所以手上像松树皮一般布满了道道口子,干完活儿用肥皂一洗,生疼。

 

两年后,部队换防来到泉城济南,北方的冬天,寒风呼啸,山谷里空旷的机场更是冷风刺骨,穿着厚厚的大皮袄可以挡风保暖,但是干起活来手臂却无法伸入发动机,为了深入机舱深处,只能脱去皮袄,穿着单薄的夹克服干活,更不能戴手套,那个冷是扎肉刺骨的冷。

 

更要命的还是在炎炎的烈日下,跑道上的地面温度高达五六十摄氏度,飞机被烈日晒得滚烫,机翼反射明晃晃的阳光更是热上加热,发动机一开车,散发出灼人的热浪。这时趴在飞机上干活,犹如孙悟空被关在老君炉里干烤,汗水如雨,夹克工作服上是一层盐花叠印一层盐花。还有飞机在地面试车时,速度至大加力时,那个轰鸣声,震得机库玻璃窗瑟瑟颤抖,震得耳朵嗡嗡作响,震得心里嘭嘭乱跳。

 

那年夏天,飞机定期检查完毕,到停机坪开车试发动机时,我站在机翼上,在轰鸣中突然发现发动机上的汽油箱下面的道管喷出汽油,我立刻推了一下身边的周中队长,他见后立即打手势示意停车。停车后一查,是汽油管道破裂,因为我的及时发现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他脸色煞白地说:“幸亏小李及时发现,如果没有及时发现会起火燃烧,后果不堪设想。”他拍着我的肩膀补充说:“我们一定给你报功。”不久却宣布给我嘉奖,不是立功,我有点小小的失落,但想到飞机免于起火燃烧,保护了一架歼6飞机,还是挺自豪的。

 

 

临别借穿飞行服照相圆了蓝天梦

 

一架飞机价钱昂贵,听说抗美援朝时,常香玉捐献了一架飞机15.2亿(旧币)。机械师老燕形象地比喻说:“试机时,开车一分钟,其耗油价值就是一块上海牌手表。”那时,一块上海牌手表是120元,当兵第一年的军饷是6元,等于近两年的军饷。故此,开车时,尽快调准仪表盘的各项数据。

 

飞机上天,人命关天。故此,中队特别重视业务学习,时不时地开展业务比赛。尤其对发动机要求更高,飞机上干活特别谨小慎微,但常在河边走,难免有湿鞋的时候。有次,我在拆下来的发动机前清洗红油过滤器时,不小心将保险丝头掉落到了发动机的进气道,里面全是涡轮叶片,无法拿出来。顾分队长没有责怪我,而是与另一位上海兵小卢一起,用铅丝绑上吸铁石伸入进气道,像鬼子探地雷一般慢慢搜索,折腾了好长时间终于将一小段保险丝吸了出来。我站在边上一直大气不敢喘,见到那一小段保险丝时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明白如果取不出来,整台发动机将送回厂里拆卸,在当时一台发动机的价值就是几十万元。

 

歼6飞行员。 图片与本文内容无关

 

机械人员虽开飞机技术娴熟,但都是在地面试车,不能上天驾机翱翔。我们非常羡慕飞行员身穿棕色夹克飞行服,头戴飞行帽,拉上驾驶舱,飞机拖出一阵白烟冲上蓝天的潇洒。复员前夕,我特意向飞行员借来了一套飞行服。穿上皮夹克,戴上飞行帽,腰里别了把六四式手枪,还戴上蛤蟆镜,镜片上的标签也不撕去,那是一种时尚。装扮一番后,揽镜一照,绝对潇洒。兴致勃勃地来到停机坪歼6飞机上,钻进驾驶舱,摆弄各种造型,拍了许多照片,虽是画饼充饥,也算是了却了翱翔蓝天的飞行梦。

 

想起当初检修飞机所受的苦和累,实在难以想象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看来心中要有信念,有了信念就能战胜一切艰难困苦。那时的信念就是保卫祖国的蓝天平安宁静。曾经沧海难为水,虽然退役已三十多年,但有了军旅生涯这碗烈酒垫底,以后再遇到什么酒都不在乎了。

 

如今人虽早已离开部队,但战友之情仍深深印在脑海里;歼6 虽已经退役,却永远定格在心灵的蓝天上。

 


(本文组稿、编辑朱蕊)题图来源:新华网  图片编辑:邵竞